清晨,忽然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:“布谷,布谷……”那声音,瞬间令人触动。
麦子熟了吗?要收割了吗?
急忙问父母,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:“快了,就这两天吧。”
我在农村生活二十来年,因为求学、工作,与稼穑渐行渐远。可是,在农村老家的日子,特别是守望麦田、收割麦子的日子,却刀刻般地印在记忆深处。
麦收的前几天,父亲每天都早起到地里转转,剥开麦穗看看麦粒的成熟状况,还要放在嘴里嚼一嚼,思忖着哪一天开始动镰收割。
父亲把镰刀、荆叉、木锨、扫帚、草帽、蛇皮袋、扎口绳等拿到院子里,分类摆放,逐一盘点。哪些需要加固,哪些需要更换,哪些需要添置,做到心中有数。收麦前,还要操麦场。先铺上细软麦秸,洒上水,牛拉了石磙,一遍遍地碾压,直到压得平整瓷实才好。
母亲一趟趟到集市上采购,包菜、洋葱、土豆、西红柿等,一袋袋提回来,打满一大缸面,又搬出腌好的鸡蛋、鸭蛋罐子,为打好收麦仗做好食物储备。
收麦的前一天晚上,父母把早已磨利的镰刀挂在窗户上。第二天天不亮就下地了。直到8:00多,才匆匆赶回来,抖落身上的麦芒,脱下被露水打湿的鞋子,母亲开始做饭,父亲赶紧喂牛。我帮母亲烧火,米下锅,鸡蛋煮上,母亲拿块馍就着大葱,坐在厨房门槛上吃起来。看着又累又饿的母亲,我说:“妈,您教我做饭吧!”母亲听了欣慰地笑了。
第三天,父母又早早地起来,母亲轻轻地走到我的床边,扒着蚊帐嘱咐我记着做早饭。我正睡得香,眼也不睁,随口应声“好”。不知过了多久,我被窗外的鸟鸣声惊醒。出门一看,太阳已升起老高。我心里嘀咕:“做啥饭呢?是面汤还是米汤?是炒包菜还是煮鸡蛋?”完全把做饭的事丢到九霄云外了。
父母下地回来,母亲掀开锅看了看,并没有责备我。我想:“以后可要上点儿心呀!”我跑到牛屋,看见父亲正在给牛拌草料。我让父亲教我怎么筛草料、怎么加豆饼,怎么搅拌……从此,父母早上再下地,我就在家做饭、喂牛。
吃过早饭,父母带我和弟弟去割麦。大人们戴着草帽,或头上顶一块湿毛巾。我嫌帽子戴在头上不透风,干脆将帽子扔在一边,任凭太阳直烤着晒。父母割中间地带,一趟割三陇麦,且割得又快又干净。我和弟弟割地边,因为那里麦棵稀且浅,容易收割。割累的时候,我和弟弟就拎着水壶给父母送水喝。对着壶嘴儿,父亲咕嘟嘟一阵儿狂饮,如甘泉般消暑解渴。父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,一绺绺地贴在额头上。衣服上也爬满了“地图”,那是湿了干干了又湿的汗渍。“足蒸暑土气,背灼炎天光”,是此时此刻再贴切不过的写照了。
麦子已熟透,稍一碰,麦粒就会掉下来,所以必须争分夺秒地抢收。白天收割,晚上趁着月光还要再割一阵。
对于那时的麦收,真是又爱又悚。爱的是麦子丰收,可以吃上新麦面了。悚的是天热得下火,要一镰刀一镰刀地弯腰收割,还有争分夺秒抢收的压力以及对天气不可预知的恐惧。
记得有一个麦天,父亲感冒了。母亲在厨房烧火做饭,嘱咐我给父亲端杯茶。我端着茶走进里间,见父亲躺在床上,额头上敷着一条湿毛巾,微闭着眼睛。听见我进来,他示意我将茶杯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又闭上眼。看着父亲,我既心疼又难过,真想问问他感觉怎么样,好点儿没有?可怎么也说不出口,只噙着泪呆呆地望着他。
麦收时节,大雨还会不期而至。正在抢收,忽然天空乌云密布,一场大雨即将来临。赶紧停止收割,将散放的麦子捆个儿,麦穗朝上呈圆锥形摆放,再罩上塑料袋。往往未等收拾停当,大雨就倾盆而下。
割过的麦子还要装车,拉到麦场上。拉麦时,牛就派上了用场。父亲将麦子装上架子车,用绳子刹好,套上牛,他手扶车把,我在前边牵着牛,往麦场拉。村子北边有一个水沟,是麦地通往麦场的必经之地。由于水沟上面的石板铺设不平整,且人困牛乏,时有翻车现象。一车的麦子翻了叫人心疼,还得重新装车,人和牛须小心配合才能有惊无险地通过。
把拉到麦场的麦子散开,摊场上,晒半晌,等到晒焦了,父亲又套上牛,拉了石磙一圈圈地在场上碾,直到把麦粒碾压出来。
碾好了,用荆叉挑开又软又扁的秸秆,剩下的拢成麦堆。还要看好风向,借助风力,将麦壳及细小的秸秆扬出去,留下干净的麦粒。我和弟弟一人抻一个蛇皮袋,父母往里装麦子,装满用绳子扎紧口,再抬上架子车拉回家。
还有垛麦秸垛、拉麦糠之类的事,样样都不轻省。
麦子收回家,还要再翻晒一遍,然后拉到镇上粮库交公粮,麦子收成的一半要交公粮。用架子车拉到粮库,排队等候,队伍长时,还要守着粮车过夜。上交时,还要接受验级员的评判,如除湿、扣杂……
后来,随着党的政策越来越好,再也不用排队交公粮了。小麦颗粒归仓,都是自己家的。再后来,收麦用联合收割机,过去个把月才能麦罢,现在一两天就结束了,一切在不经意间已发生巨大飞跃,农村劳作和生活方式也改变了模样。但是,对于从农村走出来的人,亲手收割过麦子的人,麦熟,麦收,无论如何都与我们相连,因为那里有我们的根。